慈悲大愛・圓滿此生——一堂沒有黑板的生命教育課 自聞菩薩胡陳月娥女士生命圓滿紀實
【高雄訊】作者/胡一鳳
媽媽胡陳月娥女士,法號自聞。
從國曆七月五日(農曆五月二十一日)住院五十三天,到國曆八月二十六日(農曆七月十四日)上午八時三十二分安詳往生,再到國曆九月二日(農曆七月二十一日)完成家祭、火化與佛光山萬壽園奉安,從住院到奉安,前後恰巧圓滿六十天。
這一段日子,對我們全家而言,不只是陪伴母親走完人生最後一程,也是一堂沒有課本、卻刻骨銘心的生命教育。
回望這五十三天的住院陪伴,以及往生後直到人生畢業典禮圓滿的日子,有醫療照護、有家人的守候、有佛法信仰的陪伴,也有尋根、公益、藝術、音樂、文字、誦經與一場由全家共同完成的生命告別。
一件件看似不同的事情,在媽媽生命最後階段交會,最後成為我們共同送給她的一份祝福,也成為她留給我們的一份生命功課。
尋根、祭祖與家族記憶,是這段陪伴中很重要的一條線。十多年前,我便開始追尋媽媽娘家的家族源流,也曾在二○一八年與二○二○年陪媽媽回到澎湖尋根祭祖;到了她生命最後階段,我更希望把仍待釐清的家族脈絡整理完整。這段因緣,後文再依時間次序詳述。
一、五十三天的陪伴:我們只想給媽媽最好的
媽媽住院五十三天期間,全家人的心願其實很單純:盡我們所能,讓媽媽得到最好的照顧,也讓她知道,孩子們都在。
在醫療與生活照護上,家人不計費用,希望提供媽媽較完善、舒適而有尊嚴的環境,因此安排二十四小時專業看護協助照護;但專業看護並不取代家人的陪伴,更不是把照顧全交給看護。住院五十三天裡,媽媽身旁二十四小時始終都有家族子孫輪流守候、親自陪伴。許多深夜,看護已經休息了,家人仍醒著陪在媽媽身旁,留意她的需要,也珍惜還能相伴的每一刻。
我也曾笑著對媽媽說:「小月月,您只要一張開眼睛,就會看到我。愛您喲!我們都會陪伴在您身邊喔,您安心。」
其實說這些話的時候,我自己也早已疲累不堪,有時甚至累到幾乎撐不住了,仍告訴自己要再撐一下。因為這是陪伴媽媽走過人生最後階段的時光,家人的陪伴對她來說非常重要。只是這些疲憊,我不願讓媽媽看見,因為我不希望她在自己身體已經那麼不舒服的時候,還要反過來為孩子操心。
可是媽媽還是看見了。她知道我累,甚至還擔心我太疲倦,要我去休息。
那一刻,我心裡很不捨,也很感動。我想著:「您自己都已經這麼不舒服了,怎麼還在替我們著想?」
也就是在這些最細微的時刻,我更加明白,母親對孩子的牽掛,並不會因為自己年老、生病或身體不適就停止。她躺在病床上,是我們想盡力照顧的人;可是直到生命最後這段路,她仍然用自己的方式照顧著我們。
因此,再累,我也希望自己能多陪一會兒。不是因為我不知道疲倦,而是因為我知道,能這樣陪著媽媽的時間,正在一天一天減少。只希望她每一次睜開眼睛,看見的都是熟悉的家人,知道我們都在,知道自己被愛著,也能夠安心。
在高雄的家人天天輪流陪伴;外地與海外的家人,也在工作與家庭責任之間一次次往返。大姐、二姐、嫂嫂、虎弟、弟媳、先生、女兒及家族晚輩,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付出。
虎弟因工作需要經常海外飛行,仍多次飛回陪伴媽媽,也提前親自錄製《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讓自己的聲音能在媽媽身旁持續陪伴。
這些日子裡,我們更能體會:孝,不一定是做出多麼驚天動地的事情,而是在生命最需要陪伴的時候,願意留下來;讓所愛的人在最需要安心的時刻,一睜開眼,就知道自己並不孤單。
二、佛法相伴:在世間照護之外,也為媽媽準備心靈的歸途
媽媽住院期間,我們除了盡力做好醫療與生活照護,也依循佛教信仰持續為媽媽祈福、誦經、念佛,並為媽媽及有緣眾生進行超薦與回向。
從相關牌位、法會,到水陸法會內壇,家人希望藉由佛教儀式與修持,表達對媽媽的祝福,祈願她身心安穩,也願一切有緣眾生同霑法益、解冤釋結。媽媽自己也有深厚的佛法因緣。因此,到了生命最後階段,我們沒有只把死亡理解為「結束」,而是用媽媽能理解、也能安心接受的方式告訴她:
「這一段人生快畢業了,接下來,要去極樂大學上課。」
我們甚至跟媽媽約好了:
「媽媽,我們日後極樂大學再見。」
在這樣的信仰理解中,死亡不只是冰冷的終點,也可以被看作另一段生命學習的開始。
三、農曆六月十九:媽媽親自向觀世音菩薩與阿彌陀佛發願
媽媽求生西方極樂世界的願,並不是到了臨終意識逐漸模糊之後,才由家人替她決定。
早在她頭腦清楚、能夠表達自己意願的時候,她就已經親自表達。
國曆八月一日(農曆六月十九日),正逢觀世音菩薩成道日。那一天,我與外子先前往佛光山萬壽園,透過視訊讓住院中的媽媽看看已奉安於萬壽園的爸爸與龍哥。媽媽透過視訊看見爸爸和哥哥,當時感到歡喜。
接著,我們前往佛光山大悲殿。因為正逢觀世音菩薩成道日,我透過視訊讓住院中的媽媽與觀世音菩薩「見面」,也請媽媽親自向觀世音菩薩祝福成道日。
我告訴她:
「媽媽,如果您想往生西方極樂世界,您自己跟觀世音菩薩說。」
媽媽當時意識清楚,也歡喜表達自己願意往生淨土的心願。
之後,我又趕往大雄寶殿,再透過視訊告訴媽媽:
「媽媽,如果您自己想去極樂世界,要自己跟阿彌陀佛報名喔!這是您自己的願,您自己跟阿彌陀佛說。」
媽媽依然歡喜表示:她願意,她想去。
國曆八月七日(農曆六月二十四日),我再代表媽媽向外公、外婆禮拜,向他們報告媽媽當時的情況,也表達對父母養育之恩的感念。那一天也恰逢關聖帝君、西秦王爺、南極大帝、二郎神君、雷祖大帝五位神明聖誕,我也特別告訴外公、外婆:「今天是五位神明聖誕,您們也要記得向祂們祝福喔!」
因為今年媽媽的農曆生日恰巧與地藏菩薩聖誕同一天,我也代媽媽提前向地藏菩薩祝壽,準備了壽麵、小蛋糕與食物,表達敬意、感恩與祝福。
現在回想起來,我格外感恩那段日子。國曆八月一日(農曆六月十九日),我陪伴媽媽透過視訊禮敬觀世音菩薩與阿彌陀佛,讓她在意識清楚、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的時候,親自表達對生命最後方向的選擇與信仰願心;國曆八月七日(農曆六月二十四日),我再代她向外公、外婆禮拜,並向地藏菩薩與五位神明表達祝福與感恩。
我們沒有等到媽媽無法表達時,才替她決定。她自己願意,她自己發願,我們做子女的只是陪伴、尊重與護持。
淨土法門重視信、願、行,也重視善根福德因緣。媽媽有自己的信仰,也親自發願;而在住院及生命最後階段,家人持續以念佛、誦經、助念、超薦、水陸法會、供僧及種種善行陪伴她、為她回向。
即使到了往生前三、四天,媽媽因身體狀況而開始出現意識較不清楚的情形,我們仍然知道:那個願,她在清醒的時候已經發過了。
所以後來家人所做的一切,不是替媽媽臨時決定一條她不知道的路,而是在她自己已經發願之後,共同陪伴、護持她的願。
到了最後,我們不再一直拉著媽媽說「不要走」,而是學習把不捨轉成祝福:
「媽媽,放心去。看到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大勢至菩薩,就跟著佛菩薩走。」
四、兩首為母親而作的歌:善用AI,做中學、學中修
在陪伴媽媽住院的五十三天裡,我常於夜晚守候病榻,也利用陪伴之餘的時間,註冊、學習並善用AI音樂工具,和AI一起創作、修正歌曲。
這不是一次就完成的作品。
為了找到最適合媽媽、最能表達家族感情與生命教育精神的旋律與文字,我反覆嘗試、修改,前後大約做了七、八十首不同版本,再一遍遍調整。
對我而言,這也是一場很真實的「做中學、學中修」。一邊陪伴媽媽,一邊學習新的科技工具;一邊創作,一邊重新整理自己對親情、生命、感恩與傳承的理解。
最後完成的〈月光成路〉與〈讓愛走成路〉,兩首都是為母親而創作的歌。
〈月光成路〉承載著媽媽的名字、故鄉、家族記憶與我們對她的祝福;〈讓愛走成路〉則把媽媽所給我們的愛,再延伸到未來的生命教育與公益實踐。
最令我感恩的是,這些歌不是媽媽往生後才完成的追思作品。
媽媽生前已經親耳聽過。
當她聽見孩子為她創作的歌曲,也知道歌曲背後所代表的感恩與願心時,她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歡喜與肯定。
因此,這兩首歌對我而言,不只是紀念。它們是媽媽在人間還聽得見的時候,我們已經親自送到她耳邊的一份愛。
科技如果只是追求效率,價值有限;但若能善用科技,把愛、教育、文化與善念傳遞出去,AI也可以成為一種新的善巧方便。
這五十三天,我也因此更加體會:學習沒有年齡限制,修行也不離生活。做中學,學中修;科技可以很新,但一顆感恩父母的心,永遠不會過時。
五、三十年的願:讓父母給我們的愛,走向沒有血緣的人
「財團法人月亷德定福生命教育基金會」並不是媽媽往生之後才產生的想法,而是一個在我心中醞釀約三十年的願。
基金會的成立,對我而言,也是在實踐三十年前對父親的一份承諾。
基金會名稱「月亷德定福」中的五個字,分別承載著我生命中幾位重要長輩與恩人的因緣:「月」來自母親胡陳月娥;「亷」來自父親胡其亷;「德」紀念職場上曾經提攜我的長輩常董廖德修;「定」來自婆婆蔡駱金定;「福」則來自公公蔡聯福。
五個字,連結了娘家、婆家與生命中的恩人,也提醒自己不要有分別心。生命中每一位曾經養育我們、陪伴我們、提攜我們的人,因緣或許不同,給予我們的方式也不一樣,但每一份恩情都值得珍惜與感念。
三十年前種下的一個願,走過歲月,今天逐漸成為可以實踐的公益行動。成立基金會,不只是為了紀念自己的家人,更希望把長輩與恩人曾經給予我們的愛、提攜與人生教導,轉化為可以繼續利益他人的力量。
不分娘家、婆家,不分親疏遠近;感恩,不應有分別心。把曾經接受的愛再傳出去,把曾經受到的提攜再用來成就別人,或許就是對長輩與恩人最實際的紀念,也是我對三十年前那份承諾,一步一步的實踐。
成立基金會不是為了替自己的家族立碑,也不是只為紀念幾位長輩。真正的目的,是希望把上一代給我們的愛、教育、照顧與提攜,轉化成可以繼續服務社會的力量。
我們希望透過生命教育,陪伴孩子學習做人、思考、感恩與尊重;支持教育與需要幫助的人;推廣做好事、說好話、存好心的生活實踐;也希望跨越宗教、地域、世代與身分,讓更多人懂得珍惜生命、尊重差異、關懷彼此,並把善的力量回向社會與世界和平。
父母給我們生命,社會成就我們成長。當我們有能力時,也應該把這份恩再還給社會。
這就是我籌設基金會最深的初心。
六、在病房旁趕寫章程:只希望媽媽來得及知道
媽媽住院期間,我除了陪伴她,也同時加快基金會籌備工作。
很多夜晚,在媽媽身旁陪伴之後,我仍繼續趕寫、整理章程、年度計畫、董事資料及各項申請文件,經常忙到深夜。
並不是因為基金會一定非得在某一天完成不可,而是我心裡始終有一個很強的念頭:希望媽媽還在人間、意識仍然清楚的時候,能夠親自知道,這個醞釀多年的願,真的開始往前走了。
我希望她知道:她這一生給孩子的愛,不會只停留在我們家裡。未來,它會透過基金會,走到更多孩子、更多家庭、更多與我們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人身上。
因此,每完成一份資料、每往前推進一步,我都希望可以趕快告訴媽媽。
媽媽也確實知道基金會正在籌備。她聽過我們的想法,知道基金會成立的目的,也以自己的方式給予肯定與支持。虎弟更以實際行動承擔基金會籌備的重要資糧,使這份公益願心正式向前邁進。
我也特別感謝澎湖縣政府顧問許長祿博士。當時我一邊在病房陪伴媽媽,一邊利用深夜時間草擬基金會章程與年度計畫;感恩同樣工作繁忙的許博士,仍在深夜撥出時間,協助基金會章程與計畫案的修正,使許多內容更加周延,也讓籌設工作得以一步一步往前推進。這份在最需要協助時伸出的援手,我始終銘記在心,充滿感恩。
七、普賢第五願「隨喜功德」:媽媽生前已經參與這份善緣
後來我重新閱讀《普賢行願品》,想到普賢菩薩十大願王中的第五願——「隨喜功德」。隨喜,是看見他人行善、發願、布施、利益眾生時,不嫉妒、不障礙,反而由衷生起歡喜、讚歎與支持。佛法特別重視這一念「隨喜心」:自己雖未必親自出資、布施或參與每一項善行,但若以真誠清淨之心隨喜他人的善行,同樣能成就廣大的隨喜功德。也就是說,行善者有布施的功德,真心隨喜、讚歎、成就善行的人,也能同霑善法功德;重點不只在於付出了多少物質,更在於是否具有一顆樂見他人行善、願意共同成就善事的清淨心。
這也是「隨喜功德」非常重要的生命教育意義:別人做好事,我們不必嫉妒;別人有所成就,我們不必比較;看見一件利益眾生的事情正在發生,即使自己沒有能力親自完成,也可以歡喜支持、讚歎成就。如此,不但對治嫉妒與分別,也讓善的力量因彼此隨喜而不斷擴大。
媽媽雖然沒有親自辦理基金會的每一項工作,但她在生命最後階段,知道孩子要把家庭所承受的恩情轉化成生命教育與公益,真心歡喜、支持、肯定。因此,我常想,媽媽其實不是基金會的旁觀者。她在人生最後階段,已經用自己的歡喜心參與其中。
真正重要的,是把這份「隨喜」繼續活在人間。
看見別人做好事,我們歡喜;看見善事正在發生,我們支持;有能力時,自己也一起加入。
如此,媽媽生前那一念歡喜支持,就不只停留在她的一生,也會隨著基金會未來每一次利益他人的行動,繼續在人間開花。
八、感恩澎湖的協助:讓公益的願,在媽媽生前往前一步
基金會籌設過程中,也要特別感恩澎湖縣政府的積極協助。
感謝代理縣長職務林皆興副縣長的關心與支持,也感謝教育處處長林妍伶,以及教育處陳宥樺小姐,在基金會籌設與相關行政程序上的關心與積極協助。
國曆九月四日(農曆七月二十三日,星期五),澎湖縣政府承辦人陳宥樺小姐通知,基金會相關程序已進入最後階段,預計下週寄出正式的「核准設立公文」。這個在心中醞釀約三十年的公益願心,從病房裡一頁頁趕寫的章程與年度計畫,到董事會籌組、正式送件,再走過行政程序,如今即將迎來另一個重要的里程碑,心中充滿感恩。
一個公益願心要真正落地,不能只靠理想,也需要許多人在制度、行政與實務上共同成就。正因為有這些及時而實際的協助,許多原本陌生而繁瑣的籌備工作,才能一步一步完成。一路走來,每一份善意與成就,我都銘記於心,深深感恩。從一個放在心中約三十年的願,到逐漸成為可以真正利益社會的行動,每一步,都凝聚著許多人的善意與成全。
也特別感恩基金會董事們。大家都是長年在各自領域努力、有所成就的善友,在工作繁忙之中,仍願意全力支持,迅速協助籌組董事會。
這些善友,媽媽大多都認識,平時也與我們一起投入公益。當媽媽知道大家願意共同成就這份生命教育願心時,她也非常歡喜。
對我而言,他們協助的不只是一份文件,也共同成就了一位母親在人生最後階段,親自知道孩子多年公益願心逐漸實現的因緣。
這一份善意,我們全家銘記在心。
九、陪伴沒有讓責任停下:媽媽缺席的雄頌音樂會
在這五十三天的陪伴過程中,我也沒有完全停下原本應盡的責任。其中一件事,是協助自己十多年來持續支持的雄頌管弦樂團音樂會,包括弱勢公益單位及貴賓的邀請、相關聯繫與座位安排。
國曆八月十六日(農曆七月初四,星期日),雄頌管弦樂團在高雄市文化中心至德堂舉辦「愛與命運~柴可夫斯基之樂」大型音樂會。
過去雄頌的演出,媽媽幾乎每一場都會親自到場支持。她欣賞這個認真、用心的樂團,也總是歡喜參與。只是今年這一場,她第一次缺席了。
當時大家都不知道媽媽的情況,我也沒有特別對外說明。甚至在醫院陪伴媽媽的夜晚,我仍利用空檔傳訊息提醒受邀的朋友隔天的音樂會,確認時間、座位及相關事項,也同步處理一些臨時出現的變化,希望大家都能順利前往。
好在多年來養成面對變化時保持冷靜、隨機應變的處事態度,遇到突發狀況時,仍能盡量把事情一一處理妥當。那段時間雖然事情很多,但該完成的事,我仍希望盡力圓滿。
音樂會開演前,我特別趕到至德堂,向受邀前來的朋友、貴賓與公益團體一一致意,也關心大家是否順利拿到票、座位安排是否妥當。確認一切圓滿後,很抱歉,那一天我沒有留下來聆聽演出,便隨即離開,繼續處理媽媽的陪伴與其他事情。
活動結束後,我陸續收到許多感謝訊息,大家紛紛告訴我音樂會很棒、很成功。雖然自己沒有留下來聽完整場演出,看到大家如此歡喜,我也由衷替雄頌感到高興。
媽媽雖然沒有坐在熟悉的觀眾席上,卻知道這場音樂會,也真心祝福雄頌演出成功。對我而言,她這一次的缺席,也讓那場演出多了一份難以言說的牽掛。
那段時間,我仍以平常心面對,沒有因為家中正在經歷的重要時刻而打擾大家。該陪伴媽媽的時候,好好陪伴;已經答應別人的事情,也盡力完成。回頭看,那陣子確實辛苦,但一切都值得。
十、替媽媽尋根:讓她在生命最後階段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與基金會籌備幾乎同時進行的,還有媽媽娘家家族史的重新整理。在媽媽生命進入最後階段時,我心中始終有一件希望及時完成的事:讓媽媽知道自己的來處。
因此,我重新查閱祖籍、戶籍、家族世系、歷代先人的關係,以及澎湖講美陳氏家族留下的相關史料。
這段尋根過程,也要特別感恩一路上曾經伸出援手的人。十多年前,我開始追尋媽媽娘家的家族源流時,感謝澎湖戶政事務所鄭志勇先生熱心協助,讓我得以初步查找到部分先祖資料,也因此循著這些珍貴線索,在二○一八年與二○二○年,先後陪著媽媽回到澎湖尋根,找到先祖老家,並帶著媽媽祭拜歷代先人。
對我而言,那不只是查到幾筆戶籍資料,而是讓紙上的名字重新有了土地、有了家族記憶,也讓媽媽能夠在自己還能親自走訪的時候,踏上先人生活過的地方,回望自己的生命源頭。
我們也因此重新認識媽媽娘家祖先曾經走過的道路,以及先人留下的善行、地方參與與家族文化。
那時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希望來得及。來得及讓媽媽知道自己的根從哪裡來,也來得及在她人生畢業以前,替她把這一段家族生命史盡可能整理清楚;同時,也希望讓家族親戚與下一代知道,我們從哪裡來,先祖曾經走過怎樣的道路、留下哪些值得珍惜的精神。
尋根,不只是找到祖先的名字,也不是把一代一代的姓名排列成族譜而已。真正重要的,是從先人的生命故事中,看見值得後代學習與效法的精神,並把好的家風、善念與做人處事的價值繼續傳承下去。
知道自己的根,是為了更清楚未來的路要怎麼走;記得先祖,不只是懷念過去,更是提醒自己:我們今天如何做人、如何行善,也正在為下一代書寫新的家族歷史。
我們既是祖先故事的後來人,也是下一代家族歷史的先行者。這就是「慎終追遠」從回望走向未來的意義。
多年尋根累積下來的資料,到了媽媽生命最後階段,終於逐漸拼成較清楚的家族脈絡。接下來的國曆八月二十五日(農曆七月十三日),我又完成了一次關鍵查證,並代媽媽向父母與歷代先人祭拜、稟告。
十一、國曆八月二十五日(農曆七月十三日):尋根、祭祖與最後的報告
國曆八月二十五日(農曆七月十三日),適逢大勢至菩薩聖誕。在媽媽生命進入最後階段之際,我仍加緊整理、查證她娘家的家族世系與相關資料。
那一天,特別感謝高雄市左營戶政事務所承辦人員的大力協助。承辦人員知道媽媽已接近生命最後階段,也了解我希望能在媽媽還在人間時,盡力替她把娘家的根尋得更完整,因此格外耐心地協助我一筆一筆查閱、比對與確認。甚至連日據時代當時以手寫方式記錄的戶籍謄本內容,也費心一一協助找出,讓許多跨越年代的先祖資料得以重新串聯起來。
一張張年代久遠的手寫戶籍資料,一個個先人的名字,讓原本散落在不同年代的家族記憶逐漸重新連結。透過不同時期戶籍資料的交叉查證與比對,一些原本模糊、甚至不清的家族脈絡,也終於得以釐清。
查閱資料告一段落後,我分別前往兩處奉安地點,向外公、外婆與歷代先人,以及爸爸、龍哥祭拜、稟告,把這段時間重新整理出的尋根成果與媽媽當時的情況,一一向他們報告。
在外公、外婆與歷代先人前,我也代媽媽頂禮三跪拜,感恩父母的生養之恩,並告訴他們:
「媽媽的人生快畢業了,準備到極樂大學報到。她也快來跟您們團圓了,請您們多多照應。」
之後,我也向爸爸與龍哥報告媽媽當時的情況,告訴他們媽媽可能很快就要與他們相聚,也請他們多多照顧她。
完成祭祖後,我隨即趕往醫院,再進一步向媽媽報告當天查到的先祖脈絡與相關事蹟。
當時媽媽已經無法走動,也不能說話,無法再親自前往祭祖。身為女兒,經過長年的相處,我能明白她的心,也希望在她人生即將畢業之前,代她完成這份對父母與歷代先人的感恩。
回到醫院,我把這一切一一說給媽媽聽。她已經無法親自走的路,我代她走;無法親自完成的禮,我代她完成;無法再用言語表達的感恩,我也希望替她好好送達。
因為懂她的心,所以我想代她完成這份心意。同時,我也把重新查證的先祖脈絡與事蹟親口告訴她,讓她知道自己的根,也讓她知道,我們沒有忘記上一代留下來的故事;這份家族記憶,也會繼續傳給下一代。
那段時間,其實我真的很累,非常累。醫院的陪伴、尋根資料的整理、祭祖、家族事務,以及基金會的籌備,都在同一段時間同步進行;原本已經承擔的事情,也沒有因此全部停下來。
很累,但我心甘情願。因為那是媽媽,而那也是我當時還能為她做的事。
媽媽已經不能說話,也無法走動,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再多替她想一點、多替她做一點。能陪伴的時候好好陪伴,能代她完成的心意就盡力完成;能替她留下的家族記憶,也希望好好整理,讓家人與下一代知道自己的根。
我所做的,其實只是希望媽媽能安心、高興。只要還來得及,只要是自己能做的,我都願意盡力去做。
現在回頭看,我很感恩,在媽媽人生最後這段時間裡,自己還有機會為她多做一些事。
累是真的,心甘情願也是真的。說到底,一切只是因為愛媽媽。
當天傍晚,我也前往阿彌陀佛前親自禮拜。直到那一天,我才終於鼓起勇氣祈請:如果媽媽世緣已到,請阿彌陀佛儘快接引,讓她安詳、自在、解脫。
因為媽媽屬馬,我一直覺得她與大勢至菩薩有一份特別的守護因緣。當時現場雖然沒有大勢至菩薩的聖像,我仍在心中向菩薩稟告媽媽當時的情況:「您是媽媽的護法菩薩,媽媽也與您有緣,請您幫忙接引、照顧她。」
這句話,其實很難說出口。理智上知道,肉身只是生命旅程中的一件衣服;情感上,她畢竟是自己的媽媽。能救回來,我們當然盡力搶救;當生命真的走到醫療已經無法挽回的時候,願意放手祝福,同樣也是因為愛。
難行能行,難捨能捨。為的不是讓自己比較好過,而是希望所愛的人,能夠真正自在。
十二、國曆八月二十六日(農曆七月十四日):一份家族記憶完成,一段人生圓滿
到了隔天國曆八月二十六日(農曆七月十四日)凌晨十二時零五分,前一天整理的媽媽娘家家族史與尋根資料其實已大致完成,我先傳給虎弟,之後也同步傳給大姐、二姐。
那一刻,時序才剛進入農曆七月十四日,正是虎弟的農曆生日。或許因為自己過往的生命經驗,也因為這些日子親眼看著媽媽的情況,尤其前一天傍晚,我才終於鼓起勇氣向阿彌陀佛祈請:如果媽媽世緣已到,請儘快接引她,讓她安詳、自在、解脫。
因此,那個凌晨,我的心中確實浮現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媽媽會不會就在弟弟生日這一天圓滿此生?
我特別傳訊息提醒弟弟:「今天是你農曆生日!將是難忘回憶,生日感恩源頭!」也傳了一張生日快樂的祝福圖片給他。
一早醒來後,我又忽然想到:這份資料既然希望留給家族成員與下一代,就不應該只有先祖的姓名、世系與事蹟,也應該把媽媽自己曾經走過的尋根歷程留下來。
於是,我再次打開資料,把媽媽過去曾親自回到澎湖講美尋根祭祖的歷史、相關照片,以及值得補充與修正的內容一一加入。因為尋根不只是我們今天回頭查找先人的名字,媽媽自己也曾經踏上那片土地,親自走過尋根祭祖的路,那些照片與紀錄,同樣是家族歷史的一部分。
上午八點多,補充後的家族資料終於完成。完成後,我隨即趕往醫院。
沒想到,就在我前往醫院的途中,媽媽已於上午八時三十二分安詳往生。
得知消息時,我心裡浮現一個很深的感受:媽媽是不是也在等我把這份資料完成?
我無法知道答案,但時間竟如此緊緊相接。前一天,我才把重新整理出的先祖脈絡與事蹟親口向媽媽報告;凌晨十二時零五分,家族史已傳給虎弟,之後也同步傳給大姐、二姐;一早醒來,我又想到應該把媽媽自己曾經親自尋根祭祖的歷史與照片補進去。就在這份媽媽尋根祭祖的家族紀錄補充完成後不久,媽媽也圓滿了自己八十五年的人生。
如今回頭看凌晨留下的訊息與生日祝福圖片,我仍有很深的感觸。我不為當時的感覺下任何定論,只是如實記錄:那一刻,我真的有這樣的感覺;而八個多小時後,弟弟的生日與媽媽的往生日,就這樣在同一個農曆日相遇。
六十年前,母親在農曆七月十四日迎接兒子來到人間;六十年後,同一個農曆日,弟弟的生日與媽媽的往生日相遇。當時我只覺得這樣的因緣格外深刻;真正對「生死一如」有更切身的體悟,是在隔天守靈的寂靜之夜。
尋根,不只是為了回到過去,而是為了讓家族記憶有人接住。媽媽的人生畢業了,但她所連結的家族故事沒有因此結束。
十三、五十三天與五十三參:陪伴本身就是一場參學
從國曆七月五日(農曆五月二十一日)住院,到國曆八月二十六日(農曆七月十四日)往生,前後五十三天。這個數字讓我想到《華嚴經》中善財童子五十三參的參學精神:在不同善知識、不同因緣與不同境界中不斷學習,將所見所聞轉化為自己的生命功課。
善財童子的參學,由文殊菩薩啟發菩提心而展開,歷經一次又一次參訪與學習,最後於普賢菩薩處圓滿參學;《華嚴經》又以〈普賢行願品〉十大願王「導歸極樂」作為重要歸趣。從發菩提心出發,經歷一路參學,最後回到願行與歸向,對我而言,也像是一條完整的生命學習之路。
我不把媽媽住院五十三天與經典中的五十三參作神祕化的等同,而是把它視為一個提醒。這五十三天裡,她遇見醫師、護理師、看護與親友,也接受孩子、媳婦、女婿、孫輩及親友一程又一程的陪伴;而我們每一個人,也在陪伴她的過程中學習愛、責任、放下與祝福。
回頭看這五十三天,我更感受到,參學不只是向外尋訪善知識,也是在每一個生命境遇中反觀自己的心。醫院不是佛學院,卻成了最真實的生命教室;五十三天,不只是日曆上的五十三格,也是我們一家人在生老病死面前,一站一站走過的參學。
十四、八小時助念:全家集聚,以歡喜心念佛
媽媽往生後,從病房助念、移動途中持續念佛,到助念室及後續場所,全家人陸續集聚,一起念佛,希望盡可能圓滿八小時助念。
這八個小時,對我們而言,不只是時間上的計算,而是全家共同守護媽媽最後一程的一段珍貴時光。
助念過程中,我們盡量以歡喜心持念佛號。
因此,那一聲聲「南無阿彌陀佛」,是家人對媽媽的祝福,也是我們陪伴她走完人間最後一程的方式。
佛教的孝道,並不是把所有責任都交給法師。法師的慈悲引導當然非常重要,但自己有血緣、有情感、有因緣的家人,能夠親自為長輩誦經、念佛、抄經、回向祝福,本身就是一份報恩,也是一堂最真實的生命教育。
時代可以改變,善巧方便也可以因時制宜;但孝道的根本精神不能因此被稀釋。
善巧方便,不等於把應有的承擔變成隨便;隨緣,也不是還沒有盡心,就先替自己找一個放下的理由。真正的隨緣,是在因緣條件中盡己所能,盡心之後不強求、不執著;真正的方便,則以慈悲為出發、以智慧作判斷,方法可以調整,原則與發心不能走樣。
從空性的角度看,一切法無自性;但回到世俗因緣與倫理實踐,每個人仍有應盡的角色與責任。慈悲不是縱容,放下不是放棄;尊重一切眾生,也不代表面對不合理的事情就失去是非與良知。
人生因此也是一場「歷事練心」。我們學習不執著煩惱、妄想與個人得失,卻仍承擔慈悲、願心、責任與對眾生的關懷。這也就是佛法所說的「慈悲與智慧雙運」。
而這一切,最後仍回到起心動念。同樣一個堅持,可能出於責任與良知,也可能只是瞋恨、我執或想掌控局面;同樣一個退讓,可能是智慧判斷後的放下,也可能只是害怕衝突而討好、迎合。外在行為相似,動機卻可能完全不同。
有時候,衝突不見得是一件壞事。若只是為了個人的面子、輸贏與利益,可以學習放下;但若明知某些言行可能對他人的權益、安全或尊嚴造成實質傷害,甚至讓不合理持續發生,在自己的角色與責任範圍內,就需要有勇氣適當表達、提醒或制止。
這份勇氣同樣需要智慧。不是因為自己不認同,就認定別人錯了;不是以「為你好」之名干涉他人的選擇,也不是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於人。要回到事實、分寸、角色與責任,尊重每個人的自主與界線。
反過來,也不要輕易把他人基於良知、責任與道德勇氣所作的堅持,簡單貼上「執著」的標籤。堅持不一定是執著,退讓也不一定是慈悲;衝突不必然是惡,表面的和諧也不代表一切都是善。
所以我也時時提醒自己:我是為了守護,還是為了控制?是出於慈悲、責任與良知,還是想證明自己是對的?不為討好而失去原則,不因堅持原則而失去慈悲;不以善意之名控制別人,也不以「不執著」要求別人放棄良知。
這就是歷事練心的功課:讓慈悲有智慧,讓善良有界線,讓道德勇氣也經得起對自己動機的反省。
家族盡到為人子女應有的反哺之心,再加上三寶的護念,對我們而言,也形成了一份溫柔而殊勝的生命呼應。
十五、二十二年的佛緣:感恩表妹李佳珍
媽媽往生後的幾天,家人除了各自念佛、誦經、抄經回向,也有許多善緣前來陪伴。
特別感恩表妹李佳珍,另擇一天前來,帶領家人一起念佛。
看著她再次帶著大家持念佛號,也讓我想起二十二年前爸爸往生時的一段因緣。
那時我還沒有學佛,對於如何以佛法陪伴往生親人,其實並不熟悉;而表妹當時已經學佛。爸爸往生時,她特別前來協助助念,陪伴我們送爸爸最後一程。
那份情誼與佛緣,我一直記在心裡,也非常感動。
二十二年後,媽媽完成此生旅程,表妹又再次前來,帶領家人念佛,祝福媽媽離苦得樂、往生善處。相隔二十二年,同一個家族,又再次響起熟悉的佛號。
回望這段因緣,我也看見自己的學習歷程。
二十二年前,爸爸往生時,我還沒有學佛,是善友以佛法陪伴、幫助我們;二十二年後,自己學佛多年,面對媽媽人生的最後一程,也開始學習承擔,把多年來所學真正運用在陪伴、臨終引導、念佛,以及面對生死之中。
從接受別人的善意,到自己也學習承擔;從有人為我們點一盞燈,到有一天,自己也能把這盞燈繼續傳下去。
感恩表妹李佳珍,二十二年前為爸爸助念;二十二年後,又以念佛陪伴媽媽與我們全家。
有些善緣,不因歲月而中斷。
二十二年後再回頭看,那一聲聲「南無阿彌陀佛」,仍然在一個家族裡延續著。
十六、連日陰雨中的光明因緣:太陽、佛光與七彩雲
媽媽往生前後,高雄連日陰雨。然而,在幾個重要時刻,天空卻一次次出現令人難忘的變化,也成為家族共同珍藏的生命記憶。
媽媽往生後,家人持續八小時助念。當八小時助念圓滿時,原本陰雨的天空突然放晴,陽光出現。隔日移靈至靜思園靈堂,靈車抵達時,天空又再次短暫明亮。
農曆七月十五佛歡喜日,金山寺天崧監院率印彬法師、證源法師前來,為媽媽完成巴利文佛事與中文開示。佛事圓滿後,傍晚天空出現金色光芒、佛光與七彩雲。連日陰雨之中,那一刻的天空格外明亮,也讓在場家人心中生起歡喜與感恩。
到了頭七,全體家族成員不分長幼,自動自發一起誦念《般若心經》。當大家誦經圓滿後,原本陰雨的天空,又出現一段短暫放晴。
國曆九月二日(農曆七月二十一日)出殯當天,清晨依然下著雨。可是當媽媽準備火化時,天空又漸漸明亮,太陽再次露臉。火化後,我們護送媽媽前往佛光山萬壽園奉安,一路陽光相伴、佛光普照;在前往佛光山的途中,又一次次、多次看見七彩祥雲映現天際。一路從雨中迎向陽光,又伴隨著佛光與七彩祥雲,家人心中充滿感恩與法喜。
這一路所見,對我們而言確實不可思議。沒有刻意等待,也沒有預先期待,卻在母親人生最後一程的重要時刻,一次又一次遇見陽光、佛光與七彩祥雲。家人不執著於如何解釋,只以一顆感恩的心珍惜這份因緣,也將當下生起的歡喜與法喜,化為對媽媽最深的祝福。
媽媽奉安圓滿後,家人前往佛陀紀念館漢來蔬食共用圓滿桌。從火化、前往萬壽園、奉安,到圓滿桌期間,陽光一路相伴;直到中午圓滿桌結束後,天空才又開始落雨。
這一連串自然景象,對家族而言確實帶來很大的安慰與歡喜。身為佛弟子,我們知道不應執著外相,也不必把所有天候變化都解讀成神蹟。但佛法也談「感應道交」。當一群人以真誠孝心共同念佛、誦經、回向時,心中所生起的清淨、感恩與力量,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感應。再看往生後一次又一次在重要時刻出現的光明景象,家人心中自然感到不可思議,也格外感恩。
我們不著相,卻也珍惜這些相;不執著瑞相,卻不必否定瑞相帶給家人的安慰與提醒。
若用一句最簡單、也最貼近家人心情的話來說,彷彿媽媽與佛菩薩都在為我們「按讚」。
真正重要的,仍是把這份歡喜與善念繼續活在人間。
十七、頭七:一部《心經》,也是全家的一堂孝道課
頭七這一天,全體家族成員不分長幼,自動自發一起誦念《般若心經》,以自己的心意回向媽媽。對我而言,比任何外在景象更珍貴的,是一家大小願意站在一起,同心誦經、同心祝福。
大小家人願意站在一起、一起誦經、一起祝福,這本身就是一堂不需要課本的孝道課。
我想,媽媽若知道自己的孩子、孫輩,甚至家中年輕的成員,都願意為她同聲誦經祝福,一定會很歡喜。
為親人誦經,不只是祈願亡者得益。誦經的人自己,也在經文中學習觀照、放下與感恩。
頭七凌晨約一時二十分,我曾在房間聞到一陣沉香氣息;清晨又做了一個夢。夢裡,全家人陪著媽媽一起歡喜出遊,已往生的龍哥也在其中。大家一路歡喜同行,最後來到一個名為「吉祥寺」的地方。
隔天,我把這個夢告訴大女兒。她聽完後,馬上對我說:「這個『吉祥』,跟阿嬤後來奉安的因緣很有呼應耶!」
聽到她這麼一說,我才突然意識到其中的巧合。再想到夢中連已往生的龍哥也一起出現,前後種種因緣相互呼應,心中真的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我不急著為這個夢下任何定論,也不想過度追逐夢境的意義,只願以感恩心珍藏。夢裡沒有悲傷的告別,而是家人歡喜相聚、一路同行;對我而言,這已是一份很溫暖的祝福——願媽媽此去吉祥、歡喜自在,而我們也帶著愛與祝福,安心送她走完人生最後這段旅程。
十八、佛歡喜日:法師結緣、供僧與孝親報恩
媽媽往生後的第二天,正逢農曆七月十五。這一天在民間是中元節,在佛教則是佛歡喜日、僧自恣日,也是盂蘭盆孝親報恩的重要日子。《盂蘭盆經》所傳述的目犍連救母故事,是佛教孝道的重要象徵。目犍連尊者見母受苦,希望救拔母親;佛陀教導他藉由供養僧眾、仰仗清淨僧團修持功德,共同回向母親。這讓「孝」不只停留在自己的悲傷與不捨,而進一步轉化成供養、布施、修福與回向。
這份與金山寺的因緣,其實早在前一年就已悄悄種下。
二○二五年十一月,由金山寺天崧法師監製、馬來西亞導演楊偉漢策劃執導的「心靈法劇樂」《法語花香》,曾於國立中山大學逸仙館演出。當時我與金山寺原本完全不熟識,只因因緣牽引,我以單純成就好事的心,低調、無私地協助,希望共同成就一場以佛法結合藝術、讓佛陀智慧透過舞台走入人心的演出。當時沒有任何私心,也從未想過將來會得到什麼回報。
沒想到不到一年,這份善緣竟在媽媽人生最後一程,以另一種方式再次相遇。
媽媽於農曆七月十四往生。當天傍晚,因入殮時間十分急迫,我曾先撥電話聯繫一位認識的法師,希望能請教並尋求協助,卻一時未能聯絡上。當時媽媽所在之處恰巧鄰近金山寺,在時間緊迫與地緣因緣之下,我想起了先前與金山寺結下的善緣,因而再次聯繫。
就在這樣的因緣下,金山寺印彬法師與證源法師當天便慈悲趕來,協助媽媽入殮,也帶領家人一起念佛,陪伴媽媽走過往生後第一個重要的時刻。
隔天農曆七月十五,媽媽已移靈至他處。到了當天下午,金山寺天崧監院主動再率印彬法師、證源法師慈悲前來。兩位法師前一天才協助媽媽入殮、帶領家人念佛,隔天又隨天崧監院前來為媽媽祝禱。其中天崧監院為馬來西亞印裔法師,以巴利文法音為媽媽誦持祝禱,並以中文慈悲開示。
見面時,天崧監院等法師也特別感謝我先前在「心靈法劇樂」《法語花香》活動中無私、低調的協助。佛事圓滿後,我原本準備了一份善款,希望表達家人的感恩之意,沒想到天崧監院堅持不收,並告訴我:「只希望能與媽媽結一份善緣。」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非常感動。
二○二五年協助《法語花香》時,我只是隨緣盡一分心,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得到什麼回報。沒想到媽媽人生最後一程,在我們最需要協助的時刻,因為一通沒有接通的電話、因為地緣,也因為曾經結下的一份善緣,彼此再次相遇。
因為法師堅持不收善款,我想到這一天正是佛歡喜日、僧寶節,也想到佛教孝親報恩、供僧修福的意義。我便再次表達:既然法師慈悲想與媽媽結緣,也請慈悲成就我們做子女的心意,讓我們能以媽媽的名義供僧、修福,並將功德回向媽媽。最後法師慈悲隨緣接受,也圓滿了彼此這份善緣。
那一刻,我更加體會:有時候,接受別人的供養,也是一種慈悲。因為法師願意接受,才讓家屬有機會把感恩化成一份福德資糧。
這段經歷,也讓我對星雲大師常勉勵我們的「廣結善緣」有了更深的體會。真正的善緣,不是交換,更不是今天幫助別人,就期待明天得到回報;而是在有能力、有因緣時,先無所求地成就一件好事。
當年我只是隨緣伸出一雙手;沒想到媽媽人生最後一程,這份善緣又成為陪伴我們的一雙手。
善緣何時成熟、以什麼方式再次相遇,我們並不知道。平時廣結善緣,是為生命多種善因;願意成就別人的同時,也是在學習做自己的貴人。
十九、每天跪誦《地藏經》:自己的母親,更應親自盡心
媽媽往生後的這幾天,我幾乎每天都到靈堂跪拜、誦《地藏經》與念佛。
家人擔心我太累,常勸我坐著念就好。
我也知道,修行不在姿勢,誠心才是根本。只是想到婆婆往生時,我也曾每日跪誦《地藏經》回向;如今自己的母親往生,在自己身體仍能承受的情況下,我希望親自以同樣的恭敬心陪她走完這一程。
這不是要別人模仿。每個人的身體、年齡與因緣都不同,量力而為才是智慧。
如康德所談的「善意志」,真正重要的,是發心是否真誠,而不是形式上做得比別人多。
但對我自己而言,這份跪誦,是女兒與母親之間的一份心意,也是我願意親自完成的功課。
二十、守靈之夜:媽媽是大體老師,靈堂也是道場
守靈的那一晚,整排靈堂十分寂靜。我獨自陪著媽媽,整夜沒有闔眼,雨時下時停。
媽媽往生後的第二天,也就是農曆七月十五日。前文已談到,這一天在民間是中元節,在佛教則是佛歡喜日、僧自恣日,也是孝親報恩的重要日子。對我而言,「自恣」所蘊含的反觀、自省與修正精神,在這個守靈之夜有了格外切身的意義。民間文化則常把農曆七月稱為「鬼月」,也有中元普度、祭祖與祭拜好兄弟等傳統。我尊重民俗,但那一夜,我選擇以自己的佛教信仰安住身心。
我陪著媽媽、念佛,也反觀自己一路走來的起心動念與不足,學習在無常面前自省,在不捨之中放下,在深愛之中祝福,並思考自己還能如何繼續成長與自我超越。
若這一夜的守靈、陪伴與念佛有任何功德,我願悉皆回向母親,也回向法界一切眾生,同霑法益、離苦得樂。
那一夜,我曾在凌晨兩點多第一次走出靈堂去上廁所,到了四點多又再走了一次。深夜本該幽暗,但當我走到外面時,卻不覺得四周如想像中那麼黑,心裡也沒有恐懼。
那一刻,我想到:或許真正需要照破的,不只是外在的黑夜,而是內心的無明與恐懼。心若有光,便能破諸暗;心若安定,再深的夜,也可以成為觀照自己的時刻。
我也想到古德曾在墳塚、屍陀林等直面生死的環境中修行。我當然不敢把自己一夜守靈等同古德修持,但願意學習那份精神:不逃避令人恐懼的境遇,而是在境界現前時觀照自己的心,把恐懼轉為正念,把無常轉為智慧,也把眼前的靈堂轉化為修行的道場。
於是,民間文化所稱的「鬼月」,在我的守靈之夜裡並沒有成為恐懼;反而因為佛歡喜日、自恣日、孝親報恩與守靈的因緣,成為一個感恩、自省、回向,也學習自我超越的夜晚。
也正是在這一夜的守候與觀照中,我有所悟道。
那一夜回望媽媽從住院到往生恰巧走過的五十三天,我忽然從「五十三天」參到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前面所談由文殊菩薩啟發菩提心、一路參學,最後於普賢菩薩處圓滿參學並導歸極樂的精神,在守靈的寂靜中,不再只是經典中的文字,而與這一路親身走過的陪伴有了更深的連結。
同一夜,我又想到:農曆七月十四日,是虎弟的生日,也是媽媽的往生日。
當「生日」與「往生日」同時出現在腦海裡,我忽然有了不同的體悟。生日,是來到人間的日子;往生日,則是告別此處、走向另一處的日子。「往」,是往另一處去;「生」,也讓我想到另一段生命的開始。於是,那一夜我心中的「往生日」,不再只有離別,也像是媽媽走向另一段生命旅程的「誕生日」。
六十年前,媽媽迎接兒子來到人間;六十年後,同一個農曆日,兒子過生日,媽媽走向自己的往生日。
從五十三天參到「五十三參」,從「生日」參到「往生日」;一個是生,一個是往生,一個來,一個去。就在那個守靈的夜晚,我對「生死一如」有了更切身的體會。
來時,我們歡喜迎接;去時,我們學習祝福。
這不是我想刻意賦予日期或數字什麼神祕意義,而是在守靈的寂靜中,面對至親的生與死,自然而然生起的一份生命體悟。
一夜未闔眼,我守著媽媽,也守著自己的心。許多過去讀過、聽過的佛法與生命教育,在生死真正現前時,不再只是文字與道理,而成為親身走過之後的體悟。
靈堂沒有老師站在台前講課,但我忽然明白,媽媽就是我的「大體老師」。她以自己八十五年的人生,以及最後的生、老、病、死,為我上了一堂無法從課本裡學到的生命教育。
媽媽是大體老師,靈堂也是道場。
那一夜,我不只是在送媽媽最後一程,也在媽媽最後的示教中,重新學習如何面對生命、觀照自己,並繼續走向自我超越。
二十一、生日,也是向生命源頭致敬
這份「生日/往生日」的相遇,也讓我把體悟帶回每一個人的日常。
生日不只是「我的日子」,也是感恩父母、向生命源頭致敬的日子,更提醒我們不忘來處。
當我們慶祝自己來到世界,也別忘了向自己的生命源頭說一聲:
「爸爸、媽媽,謝謝您們讓我來到這個世界。」
知道自己從哪裡來,才更懂得如何走未來的路。
媽媽的離開,也讓我更深刻理解「慎終追遠」。
追遠,不只是祭祖。它也是一次次回望生命的源頭,記得自己承接了誰的愛,又準備把這份愛傳給誰。
二十二、從五十三到六十:「耳順」也是媽媽留下的一堂生命功課
從住院到奉安,前後恰巧六十天。前文所記的生日與往生日,也讓「六十」在這段生命歷程中有了另一層意義。
孔子以「耳順」形容六十歲的人生境界。對我而言,耳順不是凡事順從,也不是只聽順耳的話,而是在面對讚美、批評、誤解甚至衝突時,多一分理解與觀照,不急著只從自己的感受判斷對錯。
理解並不等於沒有原則。真正成熟的包容,是既能看見別人的立場,也能守住自己的良知;該柔軟時柔軟,該堅定時堅定。低眉有慈悲,金剛也有道德勇氣,兩者都需要智慧。
因此,這個「六十」對我而言,不只是數字上的巧合,更像一份生命提醒:走過歲月之後,願我們愈來愈能聽見別人的因緣,也愈來愈能聽見自己內心真正的發心。
五十三,是一段參學;六十,是一份耳順。
二十三、愛的傳承・生命藝文區:二、三代共同完成的生命禮物
這一次月娥菩薩的「人生畢業典禮」,也是家族第二、第三代共同參與的一次集體創作。
子女、孫輩各自運用自己的專長,有人整理照片與生命故事,有人協助製作月娥菩薩人生畢業典禮的生命紀念影片,有人準備畫作、書籍與音樂,有人參與空間布置與流程,也有人以誦經、念佛、書寫祝福卡等不同方式,送上對媽媽、阿嬤的感恩與祝福。
我們也特別在生命紀念影片中,留下家人曾經為媽媽頒發「終身成就獎」的珍貴畫面。
當時,龍哥的女兒瑞馨很用心地製作了一份「終身成就獎」獎狀。看到時,我很驚喜,因為這個想法竟與我不謀而合。原本我也正想請小女兒幫忙購買相框,準備為媽媽製作一份獎狀,沒想到瑞馨已經先做好了。
不需要事先商量,家人卻想到了一起。大家只是用各自的方式,希望讓媽媽知道:她這一生為家庭的付出,我們都記得,也都心存感恩。
後來,這份「終身成就獎」也成為媽媽人生最後階段一份很有意義的家族紀念,並被收錄在生命紀念影片裡。
這份獎,不是表揚世俗所定義的功名成就,而是感恩媽媽用八十五年的人生,用心照顧家庭、養育子女,在平凡歲月中付出她能給予的一切。
對我們而言,這才是一位母親最珍貴的「終身成就」。
更感恩的是,這份獎不是等到媽媽離開之後才追頒,而是在她還能親自感受家人心意的時候,就讓她知道:
「媽媽,謝謝您,這一生辛苦了。」
愛要及時,感恩也要及時。
二姐是藝術家,她的畫作成為生命藝術的一部分;虎弟出版的《我是誰》,以及我的《滿樹桃花一棵根》隨身書,也靜靜陳列在「愛的傳承・生命藝文區」。
一旁的「生命樹花」,則掛上一張張家人親手寫下的祝福卡:
一花一份愛,一卡一念心,讓感恩與祝福繼續生長。
我們沒有把告別式只當成一場送別儀式,而是希望用佛法、音樂、藝術、文字、影像與家族共同的記憶,陪媽媽完成八十五歲的「人生畢業典禮」。
這不是在展示誰的作品,也不是比較誰做得多,而是第二代、第三代各自把自己最擅長的一部分拿出來,共同完成送給媽媽的一份生命禮物。
到了國曆九月二日(農曆七月二十一日)的人生畢業典禮,我們再次透過影像回顧「終身成就獎」的珍貴記憶,也像是全家共同為媽媽八十五年的人生送上一張圓滿的畢業證書。
媽媽用一生養育一個家;在人生最後一程,這個家也用各自長成的模樣與專長,一起回來祝福她。
從終身成就獎,到人生畢業典禮;從媽媽一生的付出,到子孫共同的感恩與傳承,這就是我們送給月娥菩薩最深的一聲:
「媽媽,感恩您此生的用心與付出。八十五年的人間課程,圓滿畢業了。」
二十四、國曆九月二日(農曆七月二十一日):人生畢業典禮,直升極樂大學
國曆九月二日(農曆七月二十一日),一早六時三十分,媽媽的人生畢業典禮正式展開。
感恩金山寺天崧監院率印彬法師與證源法師,一早前來為媽媽舉行佛事。主法以巴利文法音誦持之後,再以中文為媽媽說法、開示。
整個過程簡單、低調而莊嚴。
沒有公祭,只有家祭。
我們尊重媽媽不願驚動太多人的心意,從住院、往生,一直到最後的告別,始終沒有大規模通知親友。
當然,也有一些有緣的善男信女得知消息後,自北部或其他地方特別前來靈堂致意。每一份心意,我們都深深感恩。
而對許多直到媽媽奉安圓滿後,才得知消息的親友,我們也深感抱歉。
因為遵從媽媽一向低調、不願打擾他人的心意,我們選擇從簡,只舉行家祭,未能一一通知,也懇請大家體諒。
不是不重視大家,而是我們希望完成媽媽生前一向低調、替別人著想的心願。
如果有人想追思媽媽,我們真心希望:不必特別準備什麼,也不必為沒有見到最後一面而遺憾。
在日常生活中做好事、說好話、存好心,把善意與功德回向世界和平,就是給媽媽最好的祝福與感恩。
二十五、奉安佛光山萬壽園:一路佛光,圓滿此程
媽媽火化後,我們護送她前往佛光山萬壽園奉安。前文已記下當日由雨轉晴、陽光與七彩祥雲相伴的景象;到了這一程,我更想記住的是一路成就奉安的善緣與感恩。
我們尊重媽媽不願驚動太多人的心意。從住院、往生,一直到最後的告別,我們始終保持低調。除了家人,以及因醫療、佛事、後事與佛光山萬壽園奉安等實際事宜而必須聯繫的人之外,我們沒有特別對外說明媽媽住院的情況;往生後,也沒有廣為通知,因此許多親友並不知道媽媽住院與往生的消息。
也正因如此,當佛光山常務副住持兼都監院院長慧傳法師在百忙之中親自前來為母親上香致意,以及南華大學前終身學習學院院長釋知賢博士特別從嘉義前來關懷時,我們才會如此意外而感動。心裡不禁想著:「他們怎麼知道?怎麼這麼有心!」在沒有特別邀請、也沒有廣為告知的情況下,他們仍然惦記著,親自前來送媽媽一程,這份情誼尤其珍貴,也讓我們由衷感恩。
也非常感恩佛光山萬壽園永毓法師、慧一法師及佛光山僧團,為母親奉安佛事與相關事宜費心安排。一路走來,有家人的陪伴,也有法師、師長與許多善緣默默成就,讓媽媽人生最後一程得以莊嚴、安定而圓滿。
有些關懷不需要事先約定;在人生最需要的時候,那份主動而來的惦念,更讓人感受到人間有情。
站在萬壽園,回望前文所記一路相伴的光明景象,我的感恩也往更遠的源頭走去。如果沒有星雲大師六十多年來創建佛光山、弘揚人間佛教,今天媽媽也沒有這份善緣奉安於此。
適逢國曆九月三日(農曆七月二十二日)星雲大師百歲冥誕前夕,我也特別來到老奶奶墓前致意,感謝老奶奶對大師的生養與教導,也感恩她生養了一位以一生弘法,並透過教育、文化、慈善等事業利益無數人的兒子。
沒有老奶奶的生養,就沒有後來的星雲大師;沒有星雲大師六十多年來創建佛光山、弘揚人間佛教的願行,也沒有今日媽媽得以奉安佛光山萬壽園的這份殊勝因緣。
站在老奶奶墓前,我也遙望宗祖殿,心中惦念著大師。因為隔天就是大師百歲冥誕,而我當天還有其他事情需要處理,便在此先向大師誠摯致意,提前遙祝百歲冥誕。
那一刻,一邊是感恩一位母親的生養,一邊是感念一位大師一生留下的願行;再回望自己剛送媽媽走完人生最後一程,我更加體會,任何一段生命的成就,都離不開最初的生養與一路成就的因緣。
每一個生命都有來處,每一份成就也都有因緣。記得來處,不只是追念過去,更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記曾經成就我們的人。
二十六、感恩所有成就媽媽最後一程的人
這一段路能夠圓滿,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力量。
感恩醫療團隊與照護人員,在媽媽住院五十三天中一路照顧。
感恩金山寺天崧監院、印彬法師、證源法師,在媽媽往生後與告別式的重要時刻慈悲主法、祝禱與開示。
感恩所有曾經為媽媽念佛、誦經、抄經、供僧、回向、關懷的人。
也感恩所有曾在基金會籌備、家族尋根與行政工作上伸出援手的善緣。前文一一記下姓名,是因為每一份協助,都共同成就了媽媽生命最後階段的圓滿。
也感恩這次承辦母親後事的長庚禮儀社黃金琴女士與團隊,在每一個細節上協助家族,使媽媽人生最後一程得以莊嚴、順利而圓滿。
更感恩所有親友的關心與體諒。
有些人知道消息,特別趕來致意;更多人因為我們沒有公開通知,而直到事後才知道。
在此,我代表媽媽與家族,再次向大家致上深深感恩,也為沒有及時告知致歉。
這份「不打擾」,不是疏遠,而是媽媽一生替人著想的性格,也是我們尊重她最後的一份心願。
二十七、承擔如來家業:從父親往生後學佛二十二年,到今日的一堂實修課
父親往生至今二十二年。
這二十二年來,我一路學佛,也一路學習如何面對人生中的生、老、病、死。
這次媽媽往生,正逢農曆七月,法師們本就十分忙碌。因此,許多事情我也告訴自己,要學習承擔。
從陪伴媽媽、臨終引導、念佛,到家族助念與相關安排,我都把它視為一次實際的學習因緣。
所謂承擔如來家業,未必要做驚天動地的事。
有時候,就是當自己的家人需要時,願意把多年所學的佛法真正拿出來用。
不是只會談生死,而是真正面對生死;不是只談孝道,而是在親人需要時實踐孝道;不是只談慈悲,而是在疲累、忙亂、失落中,仍然努力保有善念、理解與智慧。
慈悲,也不是沒有原則的退讓。學佛愈久,我愈體會,真正的慈悲需要智慧同行;該柔軟時柔軟,該承擔時承擔,該堅定時,也要有勇氣守住應有的原則。
這一次,是媽媽用自己的生命,讓我們全家一起實習。
二十八、從一個家庭的孝,走向更多人的生命教育
回望媽媽最後五十三天,以及往生後到國曆九月二日(農曆七月二十一日)人生畢業典禮圓滿,我最感恩的,不是哪一個人做得最多,而是三代家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
有人陪病,有人處理醫療;有人因海外工作往返奔波,有人安排佛事;有人出資,有人畫畫;有人誦經,有人念佛;有人整理家族史,有人守在媽媽身旁。
我們會累,也會忙亂,也可能有意見不同的時候。
可是面對媽媽,大家最後都回到同一件事:希望她安心,希望她少受苦,希望她知道我們愛她。
媽媽也用自己的肉身病苦,成就了我們這一家人的許多學習與善緣。
她讓我們重新認識生死,重新理解孝道,重新回到生命源頭,也讓一個醞釀三十年的生命教育願心,逐漸走向實踐。
因此,前文所寫的基金會願心,在這段經歷後對我更加清楚:
真正的傳承,不是停留在紀念,而是把我們曾經接受過的恩情,再送給不認識的人;把孝從家庭延伸到教育、公益,以及對不同生命的尊重。
如此,媽媽雖然完成了她的人間課程,她所給我們的愛,卻沒有停止。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存在。
我們也會把她留給我們的善良、慈悲與大愛繼續傳承,從一個家庭對古德與先祖孝道精神的學習與實踐,走向更多人的生命教育。
寫到這裡,國曆九月四日(農曆七月二十三日)星雲大師的一則法語,也恰好給了我另一層提醒。大師談到:「以時為鑑,可悟無常。」時間就像一面鏡子,在不斷遷流與變化之中,讓我們看見生命沒有一刻真正停留。
走過媽媽人生最後這一程,我對「無常」也有了更切身的體會。短短五十三天,生命每天都在變化。昨天還能做到的事,今天可能已經做不到;曾經可以說話、走路、親自祭祖的人,到了生命最後階段,也需要由家人陪伴,甚至代她完成未竟的心意。
無常不是悲觀,而是提醒我們珍惜。因為知道時間不會停下來,所以該陪伴時就好好陪伴,該感恩時及時感恩,該說的愛不要等到來不及,該盡的責任也不要推給明天。
這也讓我更加明白,修行不是希望時間停止,也不是逃避生老病死,而是在無常之中學習看清什麼可以放下、什麼應該承擔;面對變化而不失願心,面對生死而更懂得珍惜當下。
時間帶走了許多,也留下了許多。肉身有生老病死,世間因緣有聚有散,但一個人曾經給出的愛、留下的家風,以及後人願意繼續實踐的善念與精神,可以在另一種意義上延續。
以時為鑑,我們看見無常;因為看見無常,更知道此刻應當如何好好活著。
走到這裡,所有日期、因緣與體悟,最後仍回到最簡單的一件事:好好愛,好好陪伴,也在該放手的時候學習祝福。
結語:媽媽,放心去上學吧
媽媽,這一路,我們一起走過來了。
該陪伴的,我們盡心陪伴;能為您做的,我們盡力去做;該說的感恩,也都好好說了。
從不捨,到學習放手;從想為您多做一點,到最後願意祝福您自在前行,我更加明白:愛,不只是把一個人留在身邊;有時候,真正的愛,是在盡心盡力之後,仍願意成全與祝福。
這一路也讓我重新學習生死、孝道、家族、信仰與生命。慎終追遠,不只是送別一個人,而是記得自己的來處,也知道應該把什麼樣的精神繼續留下來。
媽媽,您曾經答應我們,要去「極樂大學」上課。
如今,人間這一程已經圓滿。
我們會好好的,也會繼續把該做的事做好。
媽媽,放心去上學吧。
有一天,我們極樂大學再見。
(圖由胡一鳳女士提供)